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埋藏75年的獄中日記

■關於簡吉「獄中日記」 

◎楊渡  (20040520) 

簡道夫小的時候,時常看見母親陳何用一個鄉村用方布巾,把一本抄寫的經書,和幾本發黃的本子,細心包起來,放在家裡拜拜的神像下方。即使搬家,丟了許多東西,但這一個平凡的布包卻長年帶在身邊。每天唸經的時候,母親總會拿出來。但簡道夫從來不知道那一本是什麼書。

簡道夫陪著母親搬過四、五次家。自從父親簡吉在五○年代白色恐怖犧牲後,母親絕口不提父親的事。他唯一的記憶,來自更小的時候,父親曾抱過他。而家裡,卻因為父親被通緝,遭到好幾次搜查。簡道夫還記得小時候,曾和母親兄弟站成一排,看著前來搜捕父親的人,在家裡翻箱倒櫃。在高雄鳳山老家,父親有一面牆的書,但許多被搜走了,他可能留下的筆記、日記、信件,大都被搜光了。

一九五一年三月,父親在馬場町被槍決的時候,簡道夫才九歲。槍決的事還是大哥簡敬從「新生報」上看到,告訴了母親,才一起北上,迎回父親的骨灰。多年以後,簡敬回憶起當時,母親帶著他坐火車到台北。沿途上,從台南到台北的十多個鐘頭,母親一語不發,抿著嘴唇,凝視窗外。

沒有人知道,她是不是想起十七歲那一年,剛剛結婚的時候,簡吉穿著西裝,戴著圓框眼鏡,那樣斯文而安靜,一個熱愛貧困孩子的鄉村教師;或者簡吉為被剝削的農民奔走,成為農民組合的領袖,到處演講奔波,坐了十幾年的牢;還是一九四二年,他剛剛出獄,回到台南度過的三、四年平安的家居日子;或者他在二二八之後,因為被通緝,只能半夜偷偷回家,緊緊抱著剛剛出生的稚子簡明仁,彷彿那是最後的擁抱;或者只是他最後從獄中寫來的信:「有人說,儘管每個人走的路是多麼不同,可是要抵達的地方都是墳場。話是這麼說,而實際上我的生命也到了此。」……。

母親到馬場町,只見到父親冰冷的屍體。她是那樣從容鎮定,只告訴簡敬要如何祭拜父親。在白色恐怖的陰影下,為了怕影響孩子的未來,她要簡敬不要出聲說話,只由她去簽字具領屍體,再由簡敬幫忙安排火化的事宜。他們在台北停留兩天,辦完後事,才帶著骨灰,回到台南家鄉。

回到家,她只交代了幾句話,便進到她自己的房間裡,關起了門。然後,簡敬才聽到她那壓抑的哭聲,慢慢釋放出來,變成無法遏止的哭泣……。幾十年為台灣農民奔走而失去的丈夫,那個屬於革命而不屬於家庭的丈夫,如今終於歸來。幾十年的夫妻情分,幾十年的流離受苦,幾十年思念堅毅,終於決堤……。

與世無爭的臉

然而她彷彿不曾再哭過。簡敬還記得母親有過幾次流淚。而年紀最小的簡明仁,他出生於二二八之後第二十三天,對父親沒什麼印象,更不記得母親有過愁容。他只記得母親不太說話,不提丈夫的事,那是一張與世無爭的臉。

簡吉和妻子生了五個孩子。前三個是結婚後的幾年,在安定的教師生活裡,陸續生下來的(其中有一個因為生了急病而夭折)。後來為農民運動南北奔走,很少在家,就未再懷上孩子。直到一九四二年,簡吉從十年的日本監牢歸來,才又有了簡道夫和簡明仁。

因為丈夫長年在外奔波,無法照顧家庭,後來又為了農民運動而坐十幾年的苦牢,母親為了生存,在日據時期就考取了助產士執照。靠著助產士的收入,勉強扶養孩子。生下簡明仁的時候,正是二二八之後,軍隊大鎮壓的肅殺正在全島展開,台灣陷入大混亂狀態。簡吉是通緝要犯,亡命天涯。在那風聲鶴唳的戰亂時刻,母親無法求助任何人,只能靠著自己的意志力,用助產士的經驗,獨力把孩子生下來。然而,當她為嬰兒紮好臍帶,確定安全無慮,生育最後力量用盡,她竟昏睡了過去。

母親彷彿與世無爭的臉,從不願意談起父親。在白色恐怖的氣氛裡,兩位年長的哥哥因為政治犯家屬,父親是匪諜,工作難找,生計困難。背負這樣的陰影,更沒有人敢和他們多交往。父親彷彿永遠消失了。簡道夫和簡明仁帶著這陰影成長,卻難以知道父親的事。

後來母親皈依佛門,覺得接生的工作老是讓她雙手沾著血污,拜佛不虔誠,她也累了,就決定退休,只是安靜吃素唸佛,就搬到屏東和簡道夫一起住。簡道夫只見她天天把那小布包打開來,拿出經書,安靜誦唸。而那些泛黃的本子,雖然永遠在她的手邊,一起和經書拿進拿出,卻未曾打開過。後來,他曾打開看,字跡是用日文寫就的,一問才知道是父親的日記。但他並不知道是什麼內容。

在二二八的烽火戰亂中出生的簡明仁,是在唸完交通大學,赴美國唸書的時候,才真正看到父親簡吉的故事。那是關於農民組合、日據時代的反抗運動的記載。但資料非常簡單,他只知道父親為農民奉獻一生,卻還是無法了解那年代父親的真正理想和行動。

後來簡明仁回台灣自己創業,常常回岡山看望母親。一九八○年,簡明仁事業安定下來,想花更多時間陪一陪母親,決定接母親來台北一起住。但母親走的時候,不知道為什麼未帶走那個小布包。後來簡道夫也搬家了,丟了許多書和雜物,但他想到母親如此重視那個小布包,就留了下來。

又過一段時間之後,有一天簡明仁突然來電問:「母親的那個小布包還在嗎?」

「還在啊。」簡道夫說。

「我想要用。」簡明仁說。

那時,簡明仁已經是大眾電腦的董事長,事業有成之後,他開始認真研究父親,逐漸了解父親、農民組合以及那時候台灣的生命故事。他也曾找了日據時代的社會運動者如許月里,白色恐怖時期受難者林書揚、陳明忠等一起聚會,想多了解那時代的歷史。

拿到了那些泛黃的日記,簡明仁請人翻譯出來。然後,他才看見父親手寫的日記裡,曾埋藏著多麼壯闊的胸襟,多麼強健的理想,和無法熄滅的人道主義精神。在那日據時代的大鎮壓裡,簡吉被逮捕入獄,卻在法庭上全力申辯,不是為他自己,而是為台灣農民。農民也給了他最熱情的支持。

那是青春的台灣

一九二九年二月十二日的大逮捕(史稱「二一二事件」),共逮捕了農民上千人,搜查三百多家處農民組合支部、幹部住宅,扣押二千多文件證物。但日本殖民政府竟不知道如何定罪名,最後以「違反出版法規」的名義,起訴十三人。一九二九年七月三十日,第一次開庭審判時,整個農民組合幹部、其它團體會員和家屬,將台中地方法院擠得水泄不通。檢察官於是下令禁止旁聽。被告簡吉此時上前質詢說:「審判長,這件事還沒有嚴重到禁止旁聽的地步吧?」

此時,旁聽席上的支持群眾大喊起來:「簡吉加油!簡吉加油!……」

八月,簡吉假釋出獄,立即展開重建方針,十一月在台北設立農民組合台北辦事處,並以此作為重建的據點。在第二次公審前,簡吉安排了農組的人事與重建工作。他面對司法審判,沒有任何恐懼。所以當一九二九年簡吉被判刑一年入獄時,他彷彿帶著勝利的微笑。

那些泛黃的日記,就是他的獄中日記。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二十日,台灣農民運動領袖簡吉在獄中日記彷彿愉快的寫著:「控訴審(相當於高等法院)宣判。審判長面帶微笑宣判。簡吉,監禁一年。楊春松、張行、江賜金、蘇清江,各監禁十月。……」

雖然文字是寫著「審判長面帶微笑」,卻更像是簡吉的微笑。

而那一個遙遠的微笑,彷彿失蹤在歷史的迷霧裡。歷經了日據時期的幾度搜捕,歷經二二八的戰亂,經歷白色恐怖的搜查槍決,那日記,竟奇蹟般的隨著簡吉的妻子,安靜的躺在經書的旁邊,小小的農村布包裡。直到多年後,才被簡明仁從悄無人知的角落裡發現出來。而簡吉的理想和犧牲,那一段被湮滅的農民革命史,才終於讓迷失的台灣人,看見日據時代的真正歷史。

簡明仁和簡道夫都不知道,母親為什麼會保留著這一本日記。是因為這是父親留下的唯一遺物?或者她有一段深埋內心的記憶?夜夜唸著佛經的時候,陪伴在母親旁邊的,是不是日記裡,簡吉那永遠的微笑?那一年,簡吉才二十七歲。那是青春的台灣,理想主義的台灣。一個靈魂的微笑,在隱藏了七十五年的歲月之後,終於真正綻放。

(楊渡,現任中時晚報總主筆,著有《民間的力量》、《強控制解體》。)

(「漫漫牛車路」──簡吉與台灣農民組合運動展覽,在台北市二二八紀念館展出至五月底,簡吉獄中日記,就在其中。今日下午三時,在二二八紀念館館前廣場舉辦「追尋與傳承」──台灣農民組合運動的精神與簡吉101追想曲活動。)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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